河从雾里来，又在雾里去，它不声不响地绕着镇子，把几代人的时光都泡成了水声。老人们记得，年轻时这条河清得能照见人影，夏天在河里洗澡，水花溅起来全是笑声，秋天在河边打谷，稻花香混着水汽，能飘过半条街。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这条河，一年比一年窄了。竹丛从两岸往中间蔓延，杂草一年比一年密，上游冲下的泥沙沉在河底，一年年的堆，没人清。再后来，有人在淤出来的河滩上开荒，你一畦葱，我一畦蒜，河道被挤得只剩中间一条窄窄的水沟。
前两年，镇政府组织清过一次。那年夏天，河床露了出来，水流哗哗地过，亮堂了一阵。可水一走，泥又回来了，草一发芽，又漫上来，河滩越淤越宽，种的人越来越多。东家说这块是他先开的，西家说那畦是他先垒的埂——先是口角，后来推搡，再后来两家人在河滩上吵了整整一个下午，村支书劝到天黑才劝回来。下雨天，浑水贴着桥墩往上爬，路过的行人满脸惶恐，步履匆匆；天热了，杂草丛里蚊虫嗡嗡，镇容镇貌也跟着打了折扣。
饶峰的九月，雨水依旧淅沥，群众三三两两地找到了镇人大代表老吴，说来说去，都是对水清岸绿的向往，对河通行洪无虞的期盼，对家门口一条像样的河的念想。老吴沿着河走了一遍，从上游走到下游，他看见的不只是杂草和淤泥，还有“清了又淤”背后的病根——清完没人管，管完没人巡，日子一长，河就又回到了老样子。一趟河走下来，他心里有了数，眼前这条被挤窄的河得先清出来，管护的规矩也得跟着立起来。当天，他把这番察看写成“民生微实事”建议递了上去。建议当天转办，镇政府很快协调到饶峰当地有机械设备的群众，开着挖机就进了场，不是“哪段脏清哪段”，而是整条河道整体推进，砍竹丛，挖淤泥，平河滩，把被挤窄的河道，一寸一寸地还给河水。清理现场，老吴也没闲着，他站在岸边，跟围观的群众算了一笔账：“河滩是行洪的通道，今天你一畦，明天我一垄，河道挤窄了，水来了往哪走？真淹了，谁家的损失不是自己担？”话不重，却句句在理，几个在河滩开过荒的人听着，默默地点了头。
施工那几天，沿河的村民都去看，老陈也去了，他站在岸边，看着挖机一斗一斗地把淤泥端走，底下的河床露了出来，他没说话，看了很久。有人问他：“老陈，河清了，啥感觉？”他想了半天，说：“感觉……这条河，终于又像条河了。”他蹲在河沿上，点了根烟，烟雾散在河风里，底下的河水哗啦啦地流淌，比过去宽了，也比过去清了。可老吴心里清楚，挖机端得走眼前的淤泥，端不走“年年清年年淤”的循环。一次清理、一次宣传，管得了一时，挖机总会熄火，人总会散去，明年呢？后年呢？所以，他盯着的从来不只是这一斗淤泥。趁着清淤的热乎劲，他继续推动两件事：头一件，是立规矩。河道日常巡查和长效管护，不能再停在嘴上，谁来巡、巡哪段、多久清一次、出了问题找谁，要落实得明明白白；另一件，是聚人心。制度再细，光靠政府一家干，群众站在边上看，清多少次都是反复，得让大家觉得这条河，是自己的河，要让住在河边的人，也成为看河、守河的人。
清理完那天，沿岸不少群众主动表示愿意参与日常巡河，老陈也报了名。他说：“河干净了，住着舒心，咱们自己的河，得自己护。”争地的那两家人，地都平了，相见时的话题，聊的是今年的收成，没人提河，也没人提地。有些矛盾，争的时候是天大的事，解开了，就什么都不是了。挖机已经开走了，河床上，新清出来的泥沙还带着湿痕，水在拓宽后的河道里流着，不急不缓。清走的是淤泥，畅通的是河道，解开的是心结，赢得的是民心，而挖机走后这条河会变成什么样，答案不在挖机里，在岸边站着的每一个人心里。